前两天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了很久以前的证书和奖杯。

纸张已经有些旧了，奖杯也不像刚拿到时那么亮，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几块从旧时光里掉出来的碎片。

我2009创业的时候，刚好赶上阿里国际站的早期阶段。确切地说，在2008年就注册了平台的免费账号。

今天很多人提起国际站，想到的可能是付费排名、广告、运营、流量、规则、代运营，以及各种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一项都要收费的东西。

但我早期接触到的国际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国际站客户经理很令人尊敬。他们会走进小公司，走进小工厂，手把手教老板怎么把产品放到网上，怎么拍图，怎么写标题，怎么填参数，怎么把小企业的中国制造慢慢推到国际市场面前。真的在践行“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

我当时只是阿里国际站的免费会员。

那时国际站的年费是19800元，如果做的产品和灯饰相关，还可以减免5000元，实付14800元一年。这个钱并不算多，但我依然承担不起。

付费会员可以收到询盘，也可以主动搜索买家发布的公开询盘，并且看到客户的全部信息；

免费会员只能在平台上搜索买家公开发布的询盘，看不到邮箱，但能看到客户电话。

多年后回头看，这个限制反而成全了我。

因为看不到邮箱，我就不能像付费会员那样把邮件群发出去，然后坐在那里等客户回复。

我只能拿起电话，直接打给客户，先跟他们聊几句，判断对方是否真实存在，需求是否清楚，产品是否匹配，然后再把邮箱要过来。

这段经历成了我外贸生涯里很重要的一课。

很多人以为做外贸就是发邮件，但我的亲身实践证明，打电话给客户会更直接，也能更快进入客户的真实需求。

看到我作为免费会员都能把业务做得不错，阿里巴巴邀请我成为他们的讲师，去给平台上的外贸企业做业务培训。

很有意思的是，当我在国际站赚到钱之后，并没有把钱投到国际站，而是开通了环球资源的会员。因为我做了调查，发现环球资源更适合我当时的产品。

所以，我给国际站外贸企业讲课使用的案例几乎全部来自环球资源。

换成今天，这是不可能的，但早期的阿里巴巴没有表现出狭隘和不安，他们更在意的是我是否真的懂外贸，是否真的做出过结果，是否真的能帮到那些还在迷茫中的中小企业。

在阿里讲课的经历让我收获了一些优质供应商和忠诚的追随者。今天再看那些荣誉证书和奖杯，我心里只有一种很复杂的温柔。

那，的确是一段彼此成就的时光。

他们给了我舞台，给了我行业认可，也让我有机会站在更多中小企业面前，把自己真实做客户的方法讲出来。

我也回报了他们，让很多原本对 B2B 平台半信半疑的外贸企业重新有了信心，让他们知道外贸不是玄学，客户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但只要方向对、方法对、人肯做，机会是真的存在的。

那时候的阿里巴巴不只是一个商业平台，更像是中国外贸互联网化早期的一所民间学校，它在把一群游击队如何慢慢变成正规军。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我和阿里渐行渐远时，心里并不是简单的遗憾和愤怒。

真正让人难过的，不是一个东西一开始就不好，而是你亲眼见过它曾经很好，见过它曾经真诚、包容、有力量，见过它曾经愿意给没钱但有能力的人留一条路，然后又眼睁睁看着它慢慢变得越来越不像原来的自己。

如果我从来没有见过它最初最好的样子，也许不会那么遗憾。

当然，我能理解商业平台发展到一定阶段，很多变化是必然的。

平台要盈利，要对股东负责，要维持庞大的组织运转，要在竞争中继续活下去，这些我都理解。

一个企业不可能永远停留在创业初期的理想主义里，也不可能永远只讲情怀，不讲商业回报。

商业化本身并不可耻，但当一个平台慢慢从帮助中小企业找到客户，变成绞尽脑汁，用各种名目让中小企业不断为看到客户的信息而付费的时候，它就已经不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平台了。

早期那种帮助企业建立能力的耐心，慢慢被各种收费产品、运营话术、流量焦虑和排名规则取代。

后来有人，特别是知道我曾经在国际站当过讲师的人，看到我公开吐槽阿里巴巴，会指责我不感恩。

我觉得这种指责很奇怪。

感恩难道就是闭嘴吗？

感恩难道就是因为一个人、一家公司、一个平台曾经帮过你，你就必须终身失去评价它变化的资格吗？

如果这样理解感恩，那感恩就不是美德，而是一张精神卖身契。

我当然感恩早期阿里巴巴给中小企业带来的机会，也感恩它曾经给过我的尊重和舞台。但我也必须诚实地说，后来的我，确实越来越不能认同它的的新价值观。

离开阿里的圈子之后，我又走了很长的路。

我继续开发客户，继续处理供应链，继续在一次次订单、一封封邮件、一次次风险和危机里把自己往更深的地方锤炼。

后来，我有了公众号，上过部级外贸杂志《进出口经理人》的封面，成为国家级赛事的专家评委，受聘为大学的企业导师，写了自己的书，也建立了 Tess 外贸 Club。

这些年，我经常在想，Tess 外贸 Club 到底是什么。

它当然是一个社群，是一个外贸人的组织，是一个资源互助和经验分享的平台，但如果再往深处看，它在践行早期阿里国际站曾经让我看到的那种价值观：

给弱小者一个成长的机会。

早期阿里教中小企业把产品放到网上，让世界看见他们；

今天我做 Tess 外贸 Club，是希望普通外贸人真正学会判断客户、筛选供应商、识别风险、避开陷阱、理解规则，并且在孤独的时候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同时，也不要被信息差、平台话术、培训机构、黑心服务商和各种骗局困在原地。

这两件事的形式不一样，但底层的东西是相通的。

我怀念阿里最初的样子，因为那代表着一个时代。

那个时代不完美，有很多粗糙和混乱，但它至少让很多像我这样没什么背景、没什么资源、只能靠自己的人相信，只要愿意努力，愿意学习，还是有奔头的。

今天回头看自己和阿里的关系，内心已经没有什么波澜了。

早期的阿里照亮过我，这是真的。后来我离开它，这也是真的。

它曾经给过我机会，我也曾经给过它信用；它曾经成就过我，我也曾经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回报过它。

后来我们走散了，不是因为背叛，而是因为不再适合彼此。

人生大概就是这样。

无论是人，还是组织，都只能阶段性地陪我们走一程。

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是为了把你带到一个新的路口；有些组织曾经给过你平台，是为了让你知道自己原来可以站上更大的地方。

可是路走到后面，每个人都会被自己的价值观带走，每个组织也都会被自己的选择带走。

能同行的时候就真诚同行，该分开的时候也不必把告别说成仇恨。

而我也终于明白，早年那个拿着免费会员账号、看不到客户邮箱、只能一个个打电话要联系方式的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我只是走了很远，换了很多身份，穿过很多风浪，最后站在另一个地方，继续做着同一件事。

最后，我想告诉那些还在路上的中小企业和外贸人：世界很难，但不是完全没有路。

这也是我从早期阿里巴巴那里学到的东西。

它后来也许忘了，但我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