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ss文章

读书无用

01

1977年冬天,570多万人走进了高考考场。

他们中间有知青、有工人,也有已经成家、生儿育女的人。最终,只有27.3万人获得了大学录取资格,录取比例不到5%。

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就像一张通往新生活的船票。很多人因为一张录取通知书离开了世代生活的农村,进入大学,成了干部,从而改变了人生。

四十多年过去,中国的高等教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2025年,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达到61.3%,大学文凭早已不再是少数人才拥有的稀缺资源,上了大学就能获得稳定工作的时代已经过去。

于是,另一种声音出现了:

读书无用,学历无用。连学外语也开始被质疑。

9月初,考研数学名师、南京大学数学博士汤家凤公开呼吁取消英语作为核心课程的地位,理由是绝大多数人工作后用不上英语。

我能够理解读书无用论为啥有市场。

一个普通家庭省吃俭用供孩子读书,最后发现投入与回报相去甚远,自然会考虑读书划不划算。然而,理解这种失望,并不意味着读书无用论是对的。

建议大家看到、听到“读书无用”的时候,先问一句:

什么是读书?

这个问题让我想起了一位奥地利哲学家: 维特根斯坦。

02

我真正折服的哲学家只有两位,一位是王阳明,另一位就是维特根斯坦。

维特根斯坦出生在巨富家庭,把继承的巨额财产全部赠予兄弟姐妹。

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去服役,在战争期间写成了《逻辑哲学论》,并一度认为自己解决了哲学的主要问题,于是离开学术界,到奥地利的乡村当小学老师,还做过园丁。

多年后,他重返剑桥,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早年的理论,逐渐发展出与早期思想有重大区别的哲学。

然后,他推翻了自己早期的学术理论。对,就是自己扇自己耳光,自己把自己的成果清零。

他晚期哲学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观点:

要理解一个词的意义,不能只看它在字典中的定义,还要看人们在实际生活中如何使用它。许多看起来争论不休的问题,要先弄明白我们究竟在谈什么。

借用这种思考方式重新审视“读书无用”,就会发现,这四个字里至少包含了两个不同的问题。

有人所说的读书,指的是接受学校教育,考大学、拿学位,最终希望通过一张文凭获得更好的工作和收入。

有人把读书理解为阅读、学习、获取知识,技能,进而形成自己的谋生能力、认知力和判断力。

如果两个人对“读书”的定义不同,自然也就吵不出什么结果。

03

回头看看60后、70后、80后的成长经历,就很容易理解读书曾经发挥过什么作用。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有很多农村孩子通过另一条道路改变了生活,那就是考中专、中师。

当年,一些成绩优秀的初中毕业生会选择报考中等专业学校或者中等师范学校。对于经济条件有限的农村家庭而言,这是一条很有吸引力的道路。尤其是中师,毕业后通常可以成为教师,获得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

今天看来,这只是一份普通职业,但对于一个父母务农、家庭缺乏社会资源的孩子来说,从农村走进学校成为教师,就是人生轨迹的重大改变。

到了70后、80后进入职场的年代,特别是2001年加入WTO之后,外贸、制造业和各种新兴行业迅速发展。那时候,也有很多学历并不出众的年轻人,凭借英语、专业技能和持续学习的能力,抓住了新的机会。

我自己就是其中之一,因为懂英语,可以从异乡的一间出租屋起步,靠一台电脑、一根网线,与世界各地的客户做生意。

学历没有成为我的优势,但过去积累的知识、语言能力,以及后来不断学习新行业、新产品的习惯,始终在帮助我解决实际问题。

所以,每当听到有人说绝大多数人工作后用不上英语,我总会想起当年的自己。

对一个普通孩子来说,学校里的英语课,几乎是接触外语唯一的低成本通道。如果英语退出核心课程,公立学校很可能会缩减课时,而富裕家庭照样可以请外教、上国际学校,最后被关上门的,正是那些最需要这条路的普通孩子。

那么,下一个从出租屋走向世界的人,也许就这样失去了起点。

04

王阳明在几百年前就提出过一个关于读书的问题。

中国古代有一句非常著名的话:“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他十二岁的时候,问私塾先生,天下什么事是第一等事?

先生回答:“读书登第。”

王阳明却认为,考取功名恐怕不是第一等事,读书应该是为了学做圣贤。

他考中了进士,进了官场,却没有把功名当作学问的终点。因上疏营救被宦官刘瑾陷害的官员,他遭受廷杖,被贬到贵州龙场。

在极其艰苦的环境中,他实现了重要的思想突破。

后来,他又处理地方政务、带兵平乱,将自己的学问放到复杂的现实中实践。

王阳明提出“知行合一”,其中一个重要含义是,真正的知与行不能被割裂。

一个人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在王阳明看来,不是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他年轻时不愿意把读书的目标局限于考取功名,这一点尤其让我欣赏。

功名是社会给予一个人的评价,而学问在一个人身上留下的印迹是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湮灭的。

05

社会在变化,教育的成本与收益也在变化。

一个家庭要不要投入几十万供孩子读某所大学,一个年轻人应该选择普通本科还是职业教育,都应该结合具体情况认真计算,而不是仅凭一种理想化的教育观作去决定。

读书无用论就是把这些需要具体分析的问题,用一种简单粗暴的观点去概括,再不加区分地传播给所有人。

你要清楚,如果你因为相信这些话而放弃学习,日后因此失去了某些机会,说话的人是不会替你承担后果的。

王阳明与维特根斯坦生活在不同的时代,他们的哲学也存在很大的分歧。我欣赏他们的一个共同原因,就是他们思想上的独立,并且愿意让自己相信的道理接受现实的检验,哪怕这个结果最终会打他们自己的脸。

王阳明不满足于沿袭已有的学术解释,在现实中发展自己的学问。

维特根斯坦更加特别,他能够重新审视自己已经建立、并为他赢得巨大声誉的哲学体系,然后推翻自己。

他们临终时留下的话很有意思。

王阳明在平定广西叛乱后的归途中病逝,临终前,弟子问他有何遗言,他回答:“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维特根斯坦临终时,则对照顾他的贝文夫人说:“Tell them I’ve had a wonderful life.”

他用的是 wonderful,而不是 happy。

在许多人眼中,维特根斯坦是充满精神痛苦、对自己极其严苛的人,最后竟然用这样的词评价自己的一生,朋友们都感到意外。

我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感受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美妙。

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的最后写道:“对于不可言说之物,必须保持沉默。”

王阳明的“亦复何言”,则是不必再说的沉默,意思是答案已经写在他的一生里了。

一个是不可说,一个是不必说。

了解这样的思想家,阅读他们的著作,我最大的收获并不是背会他们的哲学理论,而是逐渐学会如何面对这个复杂的世界。

一个人的命运会受到太多因素影响,知识和学历都无法保障什么,但至少会让我们有一个即便没有那么 wonderful,至少meaningful 的人生。

所以,当有人告诉你读书无用、学外语无用时,你要知道,他们有他们的人生,你也有你自己的人生,不必让别人替你的人生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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