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ss文章
兰香如故,如故的并不是兰香
01
最近在看《兰香如故》。
许多人说这是一个高智商大女神一路逆袭的故事。我觉得这个角色好看的地方不在聪明,也不在逆袭,而在于她对现实看得极透,知道身份、权力、利益是怎么运转的。
她很清楚奴婢随时可能被主子们碾成碎片,可现实最终没有把她变成一个犬儒的人。
沈嘉兰原本是大学士府的嫡长孙女。因家族被诬谋逆,一夜灭门,未婚夫林家为自保也连夜退婚。
在教坊司的牢房里,她被受过沈家恩惠的许家夫妇救下,顶着他们病逝女儿“许兰香”的名字开启了新的人生。
母亲临死前留给她的,只有一个用血写下的“活”字。
多数影视剧里的灭门女主,活下来以后仿佛只剩下一件事:报仇。
许兰香不是,她首先学的是怎么不死,怎么不引人注意,怎么把自己的出身、学识和喜怒哀乐全部藏起来,让一个原本受过很好教育的世家小姐,看上去真的只是林府里一个毫不起眼的丫鬟。
真正经历过巨大变故的人大概都知道,人在最危险的时候想的通常不是我要赢,而是我要先活下来。
只要人还在,很多账以后才有机会慢慢算。人没有了,后面的所有尊严、理想、是非都失去了意义。
许兰香身上让我喜欢的一点,就是她从不把逞强当成尊严。她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忍,什么时候应该退,也知道什么时候保持沉默。
记得很久之前,我和一个大平台签约当他们的讲师。他们是甲方,我是乙方,里面的条款很霸道,比如:
甲方对乙方的作品享有版权、所有权及录制者权,甲方有权无期限限制的复制、使用、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播放录制作品;
甲方关联公司有权按照本条前款规定使用录制作品,无须向乙方支付报酬。如果课程涉及侵权,责任由乙方承担;
培训、录制和直播过程中发生人身或财产损失,甲方无须负责。
面对这些条款,我还是签了。
为啥?
因为如果我当时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必须签。就像许兰香如果要想活下去,就必须以奴婢的标准要求自己一样。
签了之后,我为他们服务了几年。低头的时候,我心里一直清楚自己为什么低头。后来,当我发现自己不再需要低头的时候,就果断离开了。
低头,不等于臣服。
02
许兰香的聪明,不是很多影视剧里那种表演型聪明。
她不会为了证明“我比你们都聪明”,故意让周围人变蠢来衬托自己。
她明明知道,可以不说;明明会,可以装作不会;明明有道理,也会先判断这个时候争一下究竟值不值得。
她厉害的地方不在于“我知道答案”,而在于她始终知道现在是谁掌握权力,自己手里有什么筹码,以及一句话说出去以后会带来什么后果。
她也知道尊严很重要,但尊严不能拿命去换。她知道恩情应该还,却不认为受过别人的恩惠,自己这一辈子应该归对方所有。
她会低头,会妥协,可她心里一直清楚自己为什么低头、为什么妥协,更清楚哪些东西不能交出去。
全剧让我印象最深的一场戏,就是在婚礼上她给林锦岐的那一记耳光。
林锦岐用军功向皇帝换来一道赐婚圣旨,要娶一个刚脱了奴籍的女子做正妻。
以他的门第,许兰香连做妾都不够格。毕竟,他的第一任妻子是阁老的嫡长孙女,后来议过亲的是国公之女郑蔓宜。
林锦岐为了她,宁愿让自己和整个家族成为别人口中的笑话。
可许兰香在盖头被挑开的那一刻,还是当众给了他一巴掌。
我喜欢这一巴掌,不是因为它够“爽”,而是因为它说出了一件事:
一个人可以非常爱你,但也会侵犯你的选择权,哪怕他的动机是保护你。
许兰香那么聪明,当然懂这其中的分寸。但她没有因为对方是为她好,就不再去愤怒。
这也是她后来对很多人的态度。她洞悉世态炎凉,看得懂利益,看得懂恶意,仍然愿意帮助别人,也没有得出“这个世界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如此”的结论。
03
那么,到底什么变了,什么依然“如故”?
这部剧改编自小说《兰香缘》,搬上荧幕以后改名《兰香如故》。
我很喜欢这个改动。“缘”讲的是一个人遇见了谁,“如故”讲的却是经历了这么多以后,她到底还是不是原来的她。
我认为人可以拆成三层。
最外面的一层,是学历、职业、财富、出身、身份以及社会评价,这些标签既重要,也最容易变化;
中间一层,是一个人在环境和经历里慢慢长出来的能力;
最底下那一层,则是性格、价值观、认知习惯以及一个人面对事情时最本能的反应,我姑且把它叫作底色。
沈嘉兰给了许兰香底色:教养、见识、判断力以及看人的能力。
而隐忍、伪装、察言观色、计算风险、在极小的缝隙里寻找机会,这些后来真正帮助她活下来,并一步步拿回人生主动权的能力,却是“许兰香”这个身份逼出来的。
所以“如故”不是说她没有变,她当然变了,而且变得很多。
如果沈家没有出事,沈嘉兰大概会长成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心地不坏、也有见识的世家小姐,可她的人生仍然很可能由家族替她安排。
正因为原来拥有的一切忽然被拿走,她才不得不学习怎么靠自己去活下去,并且越活越好。
沈嘉兰没有消失,她只是长出了许兰香。
04
看许兰香,我偶尔也会想起自己十八岁时做过的一个决定。
高考失利,周围几乎所有人都劝我再读一年,说第一学历非常重要,重要到会影响一个人的人生。
我没有按照别人的意见再去读一年,理由很简单:
我觉得世界上最珍贵的是时间,不是第一学历。我去名校也好,去普通学校也好,我还是我,不会因为学校不同,我就变成另外一个人。
几年以后,这个决定真的出来打了我一次脸。
大学毕业时,我的一篇论文获了奖,因此得到了英国一家很不错的大学的面试机会。原本安排半个小时的面试,最后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后来我拿到了offer,也拿到了半额奖学金。
一位面试我的教授告诉我,半奖已经是他们能够争取到的极限,英国大学的研究生本来就很难拿奖学金,如果我的第一学历来自更好的学校,也许还有机会争取全奖。
可惜不是。
我付不起剩下那一半学费,所以没有去。
那是我第一次很具体地看到,十八岁时我说的那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我确实还是我,可我当年认为只是一个标签的东西,也确实在某一个具体的人生路口发挥了作用。它没有改变我是谁,却改变了我能够走进哪一扇门。
那一半学费,就是我和另一种人生之间的距离。
所以今天如果有人问我,高考没考好要不要复读,我不会拿自己的经历去告诉他“第一学历不重要”。
第一学历当然重要,尤其当一个年轻人还没有工作经历、没有作品、没有成绩的时候,它就是这个社会最方便的一套筛选工具之一。
我当时看懂的只是自己是谁,至于这个世界会怎样给一个人标价,那时候的我并没有看懂。
后来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了。一个人,一间出租屋,一台电脑,一根网线成就了今天的我。
05
那篇让我得到英国大学面试机会的论文,写的是托马斯·哈代。
面试时,我把哈代和《红楼梦》放到了一起。我谈两个衰败的家族,也谈两个社会里女性的处境,谈《红楼梦》里那些早已写好的判词,也谈哈代笔下仿佛一直在操弄人物命运的“众神”,再往外推,是中国历史上的女性和英国中世纪女性,在完全不同的制度和文化里究竟怎样被安排人生。
《德伯家的苔丝》的结尾,苔丝最终被处死。哈代写道:
“Justice” was done, and the President of the Immortals, in Aeschylean phrase, had ended his sport with Tess.
众神玩够了,游戏结束。
哈代没有给苔丝留一条真正走出去的路。
我给自己取英文名,用的也是Tess。为什么偏偏选了一个结局如此悲惨的女人,其实很难把多年之前的心思说得那么准确,也许只是喜欢这个人物,也许是因为她身上有一些东西让我难以忘记。
如今再回头看,我却忽然发现苔丝和许兰香之间有一点很有意思的相似。
苔丝是一个没落贵族的后代,生在贫穷的农户家里;沈嘉兰原本是世家嫡女,却一夜之间跌成丫鬟。
她们都经历了“本来是谁”和“后来被命运变成了谁”之间巨大的断裂,可她们的结局完全不同。
苔丝身上的善良、尊严和反抗,最终没有帮她走出那个时代替她收紧的网。许兰香则在失去一切以后,一点一点把自己的选择权拿了回来。
年轻的时候读苔丝,我看到的更多是命运;现在看许兰香,我开始更在意另一件事:
当命运已经不能由自己选择的时候,一个人究竟还能决定什么。
06
剧里,林锦岐临终前对许兰香说,他已经跟月老交代好了,下辈子一定不要再弄错,还要让他们做夫妻。他的妻子,定亲的时候叫沈嘉兰,成亲的时候叫许兰香,一直是一个人。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又想起那封没有把我带到英国的offer。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年去了英国,后来会不会是完全不同的人生?
也许继续读书,也许留在那里工作,也许进入一家大公司,也许最后仍然创业。
职业会不会兜兜转转殊途同归?生活的城市、认识的人,甚至婚姻,都很可能完全不同。
但我猜,无论走在哪条路上,我大概还是我。同样的思维模式,同样的底色,遇到同样的事情,我大概还是会产生怀疑。
别人都说应该这样做的时候,我可能仍然会问一句,为什么一定要这样?
名字可以换,身份可以换,人生的路如果真的能够重来一次,也许会完全不同。那个“如故”的东西却未必那么容易改变。
只是相遇不会如故。
所以,林锦岐临终前,才要特意叮嘱月老:
下辈子,一定不要再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