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ss文章
那时候,我以为还有下一次
01
读大学的时候,学校外面有一家小餐馆,老板高高瘦瘦的,性格开朗。菜做得好,价格也公道,生意一直很好。
偶尔,我们宿舍六个女孩子嘴馋了,就去那里加餐。老板知道我们是穷学生,总会把分量给得多一些。
六个人点四个菜:红烧鱼、肉末茄子、小炒肉、蒜蓉空心菜。都是家常菜,但那个美味,到今天都忘不了。
毕业时,我们约好,第二年回学校相聚,还去那个餐馆吃饭。到时候一定要点十个菜,让老板多赚一点钱。
一年后我们回去了,小餐馆却不见了,门上贴着“旺铺招租”。
我问附近的人,老板搬到哪里去了,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别人告诉我,老板得癌症去世了。
我忽然想起他消瘦的脸。
他当时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生病了,我已无从得知。只记得,每次见到他,他都是照常做菜、招呼客人,看不出任何异常。
那十个菜,终究没能点成。
02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常去一家东北餐馆吃饭。并不是我喜欢东北菜,而是因为那个餐馆兼卖一种特别好喝的散装米酒。据老板说,是他老家一位酿酒师傅做的。
那酒呈淡黄色,像香槟,大约十八度,闻着没有酒精味,入口绵甜,细品才有一点酒味。
喝下去,胃里暖暖的,然后那种温暖和滋润会蔓延到指尖。特别是在冬天喝上一杯,感觉可好了。
一杯大约五十毫升,五块钱。每次吃饭,我都会自己拿杯子去打一杯。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年。
有一天,我照常点好菜,拿着杯子去打酒,却发现酒坛不见了。
我问老板:“酒呢?”
老板淡淡地说:“那位酿酒师傅去世了,不过都八十多了,也算喜丧了。”
我拿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知道,这辈子可能再也喝不到那样的酒了。
酿酒和炒菜一样,即便是同样的配方,经过不同人的手,味道也会有细微的差别。
有些东西的灵魂,恰恰就在这些细微处。
那位师傅酿的酒,隔着一家餐馆、一只酒坛,陪了我三年。
后来,我确实再也没有喝到过那样好喝的米酒。
03
我还认识一位摆地摊卖牛肉粉的老板。
光顾的次数多了,跟他渐渐熟起来,知道他来自襄阳。
我夸他:“襄阳牛肉粉果然名不虚传。”
老板不善言辞,只是憨憨地笑。
他很努力,也实诚,粉做得好吃,料给的足,慢慢积累了不少回头客。有一天,我发现路边开了一家新店,门头上写着“襄阳牛肉粉”,店主就是他。
那一刻,我真心替他高兴。他终于有了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不用再在路边风吹日晒雨淋被城管追了。
一个多月后,那家店挂出了“旺铺招租”的广告。
我不理解,明明生意那么好,为什么忽然不做了?想到以后可能吃不到他的牛肉粉了,就跑去问隔壁卖水果的阿姨。
她告诉我,前几天老板在睡梦中去世了,听说是心源性猝死。
我才刚刚替他高兴过,甚至还没习惯他有了一家店,他就已经不在了。
一个努力生活的人,好不容易从路边摊做到有了自己的门面,却没能在里面多待一些日子。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只觉得生活中熟悉的东西,又永远缺了一角。
这三次失去,我都是事后才知道的。在那之前,我只是像往常一样,吃完一顿饭,喝完一杯酒,然后离开。
谁会想到,那就是最后一次呢?
04
我越来越能理解“永远”是什么意思。
永远,就是没有机会了。以后无论多有钱、多有时间、多想念,都不能再换来一次。曾经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后来却再也做不到了。
有一个美国客户,2016年从洛杉矶坐了十五个小时的飞机到广州。他来之前没有通知我,落地后才给我打电话。
我说:“明天我要去泰国。”
他说:“没关系,我就是忽然想见你了。”
我去了广州,陪他吃了一顿饭,逛了逛公园。之后,他送我登上飞往曼谷的飞机,自己又坐飞机回了美国。
当时我完全不能理解,飞那么远,只为了见一面吃顿饭,值得吗?现在我懂了。
因为如今的我,也会早上起床后,忽然买一张高铁票,坐四个多小时的车去抚州,就为吃一碗惦记着的猪肺粉。
想吃,店还在,我也去得了,这就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了。
05